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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神农架秘闻录】落魄知青(下)

2015-8-17 10:55| 发布者: hisnj| 查看: 1770| 评论: 0|原作者: 曹宗国

摘要: 然而,大山里日子实在太苦了,他的革命热情很快就低落下来。 首先是吃不来。张广天一个人没法自己开火,就跟方狗子家一个锅里吃饭,反正口粮都是从生产队仓库里领来的。方家每顿都是包谷面饭加洋芋,菜食就是一钵子 ...

然而,大山里日子实在太苦了,他的革命热情很快就低落下来。

首先是吃不来。张广天一个人没法自己开火,就跟方狗子家一个锅里吃饭,反正口粮都是从生产队仓库里领来的。方家每顿都是包谷面饭加洋芋,菜食就是一钵子懒豆腐——黄豆浆里面参合许多野菜。方狗子每顿都吃三大碗,涨得直喘粗气,可张广天却怎么也难于咽下,就只喝点懒豆腐汤。好歹有高粱泡,也就是城里卖的爆米花,这个他吃得来,就每天抓一衣袋带着,饿了就抹一把在口里嚼着充饥。

他开始怀念昔日京城里的幸福生活,怀念妈妈做的葱花烙饼,怀念爸爸派车接他回家过周末的情景。他本来当众发过誓言要与父母断绝关系,可是内心却怎么也撇不开,现在更加懊恼。他不明白父亲到底犯了什么错,一家人从天堂掉到地狱,母亲也要住牛棚,自己就从此在这大山里呆一辈子吗?这样的住,这样的吃,这样的劳动,这哪里是人过的生活啊!他甚至常常半夜里说梦话,哭喊“爸爸,妈妈……”,心里充满一种失魂落魄、茫然无际的惶恐和悲观。

他的呼喊把酣睡中的方狗子惊醒,以为他是要拉屎。山里人不喊爸爸,喊爹,只把拉屎叫“窝叭叭”,这“爸爸”和“叭叭”在当地人说来是一个音,就急忙爬起来叫喊张广天,要陪他去茅屋。那茅屋可是在房子后面搭的一间茅草棚,经常有野狗来偷吃便屎,才狼往往就跟在后面,绿眼睛在树林里一闪一闪,夜晚一个人摸黑去解手挺害怕的。张广天被唤醒之后却咕哝嫌他多事,反而把方狗子搞得摸头不知脑,以后也就不管他了。

知识青年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,主要当然是参加生产劳动。可这神农架山大人稀,出门就爬山越岭,别说肩挑手扛,光走路他就走不来,和山里人打交道更是觉得很别扭。当时生产队里学大寨砌田坎子,老队长清早就拿着话筒站在山包上喊话,要男女老少都到山上搬石头,张广天也就跟着社员们上去干活。

老队长名叫吴清远,是个老实厚道的人。他解放前在地主家当放牛娃,从牛背上摔下来把一只脚摔伤了,从此走路就有点瘸。土改时他是贫雇农根子户,以后就当互助组长,合作化时当队长,“四清”运动也没有查出他多吃多占,工作队都没能把他整下台。他一直干到现在,已经弓腰驼背了。他举着一副毛主席画像带领社员上山,一瘸一瘸地走到田头就把画像望高处一摆,说:

“您老人家就在这人坐着,我们开始搞事了!”

这叫早请示晚汇报,收工时还要说:“今日我们完成了多少任务,请您老人家带领我们回家。”他才扛起画像带社员下山。

张广天看了心里只觉得好笑,可一开始“搞事”,他就受不了啦。社员们背的背、挑的挑,抬的抬,他一不会背,二不会挑,也抬不动大石头,只好自个儿用手抱小一点的石头。抱一个石头从山上下来到田头,早累得直喘粗气,不料中间又摔了一跤,那石头一滚,就把他的手指头压破了。他疼得钻心,咧着嘴丝丝叫不知怎么办。

社员们第一次看见城里娃子干农活,那狼狈的样子怪可笑的,都把他当稀奇看。方狗子瞧见他挺狼狈的,就跑过来把他拉到僻静处,要他对着伤口撒尿,然后用一片破布包起来。

张广天说:“这不会发炎吗?”

方狗子说:“撒什么盐,尿比盐管用,能治百病,再重的伤,一喝就好。”

张广天听了大为惊疑,也没有别的办法,只好听他的,拉开裤子链口撒尿。方狗子探头一看说:

“你们城里人就是不同,连鸡巴都白嫩嫩的!”

张广天噗嗤一笑,急忙转身回避,也不好怎么说他。方狗子待他撒完尿,就从自己破衣衫上扯下一片替他包好。可张广天还是疼得直咧牙,老队长只好叫他回家休息。

过了几天,张广天的手指头倒真的没有发炎,只是人也瘦了,精神也蔫了。他再也没有兴趣跟方狗子吹牛,晚上就倒在床上直哼哼。

老队长吴清远是我们在农村中常见的那种忠厚老实、仁慈善良的老人,他看这知识青年实在干不动这么重的活,怪可怜的,就跟贫协组长方德怀商量,是不是得给他派一项轻松一点的活儿,不然的话把人家累病了也不好办。方德怀是分管知识青年工作的,这人也是老土改根子,挺精敏,就是私心重一点。他一算计,就把自己的儿子方狗子也搭上,要他和张广天一起,每天到地里看守苞谷。这苞谷快成熟的时候,猴子喜欢来糟蹋,这个生产队的田地又最接近猴山,往往受害特别严重。老队长自然同意,于是方狗子每天就带着张广天去看守苞谷地。

那苞谷地靠近猴山有一个山凸,是村落和猴山的交界之处,人称猴山界,整个猴山地区也就是因为它而得名的。据村里老年人讲,原来这里还立有一块小石碑,上面刻着“猴山界”字样,落款是雍正11年。这碑如今不知散落何处。看来是在清朝雍正年间,这里才被山民开垦落户的,这村落已经有将近300年的历史,这里实际是猴山界村的历史起点。严格的讲,猴山界的纪年应该从雍正11年开始,然而远去的200多年实在无从考究,我们的追溯只能依靠张广天的生命记忆。出人意外的巧合是,这里也将成为猴山界村的历史终点,该村的最后一位村民、本书的女主人公就魂断在这里,读者从后文可以看到。

那凸上有一间茅草屋,原先有人住过,后来这家人搬到村子里去了,老屋也就废弃,如今只剩下残破的木屋架,顶上盖了些茅草,还勉强能遮风避雨,就被队里用来做了每年看守苞谷的哨棚。人站在里面可以看到周围苞谷地的情况,雨天可以站在里面瞭望吆喝,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在里面守夜。张广天和方狗子到田间地头转悠,累了就到这茅草屋里歇歇。茅屋背后山间有泉水,口渴了可以去喝几捧。张广天本来从小就爸妈教训不准喝生水,只能喝开水的,可是他现在发现山里泉水比城里自来水干净而且清甜,喝了不但不会肚子痛,反而美滋滋的。后来人们才知道,这其实是一种很贵重的矿泉水,只是至今还没有哪家老板去开发。

当时张广天喝了泉水之后就前后打量这山凸屋场,觉得这屋场背后山色青葱、林泉幽静,门口远山在望、云卷云舒,单家独户住在这儿,如同陶渊明一样,也别有一番情趣。这是有一点知识文化,却不知世道炎凉生活艰辛的年轻人常有的痴想,不过他这念头一闪就过去了,毕竟现实已经容不得他有多少闲情逸致。

这看守苞谷的活儿倒挺合适,既轻松又好玩,张广天的精神头儿迅速好转。转了几天,他就玩性大发,想到大山里头去逛逛。那时候不兴观光旅游,温饱难求的人们也不懂得观赏风景,只把这地方当必须征服的穷山恶水。其实这神农架森林里原始自然风光,实在是美妙神奇,张广天当然懂得些欣赏,更何况他心里老想到山里去找那些猴子玩耍。他就提出要和张狗子分片看守,说这苞谷地面积太大了,两个人一起跑来跑去,顾了这头看不住那头,又累又容易让猴群钻空子,苞谷受了损失要挨批评的。方狗子听他说得在理,只好同意,每天上山后就一个到东头转悠,一个在西头看守。

张广天把他支开以后,就一个人悄悄溜进山谷里游荡起来,常常打鸟赶兔,一玩大半天,而且和一群猴子交上了朋友,如前所述。“猴三儿”们当然不到他分管的包谷地里捣乱,张广天玩也玩了,劳动任务也完成了,真是两全其美。

他就这样每天在森林里晃悠着,万万没想到会发生一场奇遇,从此引起巨大的情感波澜和命运转折。